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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已无单田芳

CCTV专区 CCTV-3综艺频道 来源:CCTV文化十分2018年09月13日 11:48 A-A+

盛中国的《梁祝》犹萦绕在耳,单田芳的说书声又在耳旁响起。一大雅一大俗,两位大师先后与我们告别。


凡有井水处,皆听单田芳

只要你生活在北方,就一定在街头巷尾、出租车上或者一个什么胡同角落,听见过他那辨识度极高的沙哑嗓音。据说,全国每天曾有1.2亿人,守在收音机和电视机前听他说书。

  


单老曾说,我崇拜的是见义勇为拔刀相助,扶困济危雪中送炭,别人做不到的事情你做到了,你就是英雄。


在电视、网络、资讯不发达的年代,人们就是从单老讲的三侠五义、隋唐英雄的故事里,感受为人处事的道理,感受什么叫做侠义。从这个意义上说,单老,也是英雄。


遗憾的是,世间已无单田芳,也再没有“且听下回分解”了。


昨日,著名评书艺术家单田芳先生因病在北京中日友好医院辞世,享年84岁。人们纷纷在网上表达缅怀之情。

与单田芳、田连元、袁阔成并称为“当今评书四大家”的刘兰芳对《文化十分》记者说:“单田芳先生的离世是评书界的一大损失,他毕生献身于评书事业,录了上百部评书,更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北京评书的传承人,为传播传承评书做出了重要贡献。”
 

行家都说评书有“四大师”——帅、卖、怪、坏。袁阔成擅“帅”,刘兰芳擅“卖”,单田芳擅“怪”,田连元擅“坏”。


单田芳“怪”就怪在他无人可比的嗓音上,业内称这嗓音为“云遮月”,好像挺明亮的月亮叫云彩给遮上了,意思是声音嘶哑,不透亮,虽还有点声,但不亮了。


但也正是凭借着这副“破锣嗓子”,单田芳塑造了形形色色的人物,以至于在后来的各类模仿秀里,每每提到评书,定会模仿单田芳。


1995 年,《曲苑杂坛》上播了一个叫《聪明的剧务》系列小品。主演德江模仿单田芳的风格和嗓音,播了一段天气预报。这个小品当时很轰动,单田芳也由此真正走进全国人民的视野。


那时的《曲苑杂坛》是很多人周末的欢乐源泉,主持人汪文华当时还同时主持着另一档午间节目:《电视书场》。单田芳就是在那里,首播了自己的作品《薛家将》。

评书是一个人的艺术,没有舞美,没有灯光,没有特效,没有道具,有多少功力全在台上一个人,一张嘴。


文学评论家孙郁曾评论单田芳的评书,“通俗而不庸俗,广博而不浅薄,有时苍凉悲苦,但善意绵绵,如日光流泻”。


他为人幽默,胸中自有一片丘壑,说的书也真挚,观众喜欢他。


有一次,他在鞍山体育场说书。讲的是哪一段呢,有人说是“虎牢关三英战吕布”,也有人说是“秦琼扔暗器”,总之当时太过投入,单田芳说着说着竟把假牙套喷了出去,观众哄堂大笑。


单田芳停止了演出,对观众致歉说:“对不起各位,请你们脚下留情,千万别给我的牙套踩坏了。”过了好半天,假牙套找到了,洗干净重新戴上,接着演出。观众不仅没有起哄退场,反而笑破了肚皮。


单田芳说:“讲评书能讲到这个份儿上,我这行是干对了!”


据统计,单田芳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出的评书《天京血泪》,听众多达6亿人次,平均每7个中国人里就有1个在听他的评书。


有听众给单田芳写信:“您的‘单’字,按繁体字(單)其中有7个‘口’字。‘田’字又是5个‘口’字组成,再加上您本人一张口,一个人就占了13张‘口’,难怪别人说不过您。”


多少观众都是听着单田芳的评书长大。以至于网上有人说,姑娘们去相亲,如果对方是个北方人,可以跟他聊聊单田芳。

 

人生其实就一个字:熬

单田芳的自传取名《言归正传》。


他说:“说了一百多套评书,老是别人的故事,到这儿言归正传,说说自己。从日本人、国民党那年代过来,经历“文革”、改革开放走到今天,虽然没有什么丰功伟绩,让年轻人多知道点老一辈的个人史,我觉得还是有益。动笔太累,我还是习惯说书,口述着录下来,让助理整理成文字,有30多万字。完了我一看,人生其实就一个字:熬。”
童年时的单田芳

人生有阅历,胸中有丘壑。单田芳这一辈子,不容易。


单田芳原名单传忠,1934年冬出生在一个曲艺世家,用曲艺圈的行话来说就是“门里出身”。他的祖父、父亲、母亲、伯父、叔叔、三个舅舅都是搞曲艺的。他的母亲王香桂是东三省有名的西河大鼓艺人,临产的那天还在台上说着《杨家将》,单田芳差点就诞生在书场。


由于父母的关系,年幼的单田芳跟着父母演出,往来于哈尔滨、长春和沈阳之间,居无定所。


说得体面点是演出,实际上就是街头卖艺。说完一段书,拿个小笸箩收钱,一段书三分钱,人家爱给就给,不给也没辙。年幼的单田芳觉着,这跟要饭也没啥区别,自己将来可不干这行。

  


命运不由人。单田芳懂得这个道理时,是在13岁那年。


当时解放长春的战役打响,连老百姓一共80多万人困在城里,没水没电,弹尽粮绝,父母的表演也无法进行下去,一家人几经周折,到了吉林。

1948年春节过后,在朋友的帮助下,单田芳一家住进了一间气派的小洋房,母亲成了沈阳会宾轩茶社的“红人”。然而,在有了稳定的生活后,母亲却抽起了大烟,更大的危机也正在逼近。
 
1953年,高中毕业的单田芳同时考上了东北工学院和沈阳医学院。他想当医生,穿个白大褂,戴个听诊器,往屋里一坐,不受风吹日晒。可开学不久,他生了病,父亲因为交友不慎入狱了,母亲与父亲离了婚。家庭的巨大变故让单田芳不得不撑起养家的重担,退了学加入曲艺团,开始了说书生涯。


学评书,单田芳有优势。他从小受家庭氛围熏陶,自己也好学,六岁念私塾,七八岁便学会了一些传统书目,十三四岁时已经记住了几部长篇大书。于是,单田芳拜了李庆海为师,取艺名“田芳”。
 
1956年单田芳报名参加鞍山市曲艺团,得到西河大鼓名家赵玉峰和评书名家杨田荣的指点,水平大进。

我与单田芳先生相识六十年,在鞍山曲艺团一起工作三十多年,也是邻居,几十年来风风雨雨,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我们俩曾经在一起演出过《战斗的青春》,他知识面比较丰富,有文化,说书也有筋骨,接受新书能力也强,我当时对他的印象非常好。

单田芳早年在鞍山广播电台


1970年,单田芳被下放到农村。单田芳曾自述:“从小生长在城市,我是苗草不分,到农村什么活儿都不会干。农村老百姓本地人还有个亲戚能照应,咱是外来户,戴着‘帽子’下来的,人生地不熟,可想而知是什么处境。”

坚持了四年之后,单田芳一家山穷水尽,到后来连饭也吃不上。他心想,与其等死,不如铤而走险。于是单田芳跑了。

当时吃饭要粮票,住宿要介绍信。单田芳一家就在哈尔滨、长春、沈阳……走过许多地方,四处漂流。为了维持生活,他跟别人学会了制作一种手工艺品,叫“水泡花”,拿罐头瓶泡几朵小花,叫女儿去卖。“我女儿端个小瓶子站百货商场门口,那花儿五颜六色的挺好看,就都来买。除掉工本,一瓶能挣几分钱。积少成多,攒到几块了,就能买粮吃。苞米面一斤三块钱,那也得买,也得活着。”


就是这样的境遇中,他也没忘了背书,坚持不懈背完了整本《隋唐演义》。

1978年,单田芳恢复名誉,恢复公职,迁回城市,还拿到了十年工资——共计八千多块钱。那年,他44岁,重返舞台。“那天许多亲戚朋友陪我去剧场。当时我心里很忐忑,十年没登台还有人听我说书吗?结果,一进剧场,全场观众都站了起来,掌声雷动。书还没说,我自己先泪流满面。”

一辈子想来,人间的苦,大部分我几乎都受过,什么脏活累活我都干过。回过头来,我觉得挺光荣、挺自豪,就因为我受过那么多苦,我从那里头锻炼过来的,我不娇气。假如说我现在的一切条件都不复存在了,我也没有名了,又是重蹈覆辙,再苦我也不怕。


一生的酸甜苦辣,一生的人世浮沉,单田芳本人已是一部评书,在大历史、大时代之下谱写了一段传奇。

单田芳去世前夕最后公开在微博上的照片


醒木惊天论古今


“春天萌芽出土,夏天荷花飘飘,秋天树叶被风摇,冬天百草穿孝。

 
四字并成一字,不差半点分毫。暑去寒来杀人刀,斩尽世上男女老少。”


这几句顺口溜,是单田芳先生在评书中常用的一首定场诗。由此开篇,说尽古今天下事。
单田芳
明末清初,已经成型的评书艺术迎来了大发展——名家辈出,书目众多,书棚书馆遍及城乡。西单牌楼、东单牌楼、东四、西四,后门外、交道口,都是评书场子。


书场子里头什么人都有,少爷、老头、玩鸟的、下棋的,听一段书出去接茬做买卖的……有人想听热闹、有人想听包袱、有人想听故事、有人想听道理;有听书找乐的,有想听哭了的。
天桥说书


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

正是这流传甚广的“书”塑造了许许多多贩夫走卒、引车卖浆之流的价值观,于江湖之远,成为了中国传统伦理道德最主要的传播方式。

有网友曾说:“单田芳老师是我最早的德育老师,教育我向《隋唐演义》里的秦叔宝学做人。”

在单田芳出版的自传《言归正传:单田芳说单田芳》中,他也告诫年轻人——

“我要告诉“80后”“90后”的读者们,心浮气躁,恨不得一夜成名,这是不可取的,饭要一口一口地吃,路要一步一步地走,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只有这样,才能结出丰硕的果实。”

2007年,单田芳宣布收山后,外界采访他时,聊到最多的话题就已经变成了:如何看待评书艺术的没落。他批评年轻评书演员宛如一盘散沙,更多的是想当明星;也担忧青黄不接,评书后继无人。

评书表演艺术家  单田芳

我最早所在的鞍山曲艺团,出了不少学员,男的女的十五六个,大部分是艺人的子弟,都干了本行。一代一代都是这么下来的。

现在改革了,学这个将来上哪儿就业去?谁开工资?没有就业的机会,自身都难保。所以随着这个社会的变迁,学评书的人越来越少。

曲艺传承不是简单的口传心授。从前,师父要管徒弟吃喝,徒弟跟师父形影不离,观察师父的言谈举止、表情动作,从中领悟。师父在茶馆说书,徒弟在下面看,琢磨师父哪些说得好,哪些说得不好,在台上台下的交流中,能获取很多经验。现在都是对麦克风说,早已没有那个条件。

评书表演艺术家  单田芳

我带着一支人马转战南北,出去演出。有时候去大剧场了,剧场装不下了就去体育场,这一下就装上万人。

那时候太缺娱乐了,老百姓特需要,我那时都纳闷,就一个人在那儿白话儿,怎么能上万人都去听?而且那些人都雷打不动,特别热烈。现在只能作历史和回忆了,再不可能出现那种现象了。


2012年,“华鼎-亚洲演艺名人满意度调查”颁奖盛典姜昆给单田芳颁奖

大概我们这辈人小时候都有这样的回忆:吃完午饭,躺床上睡不着,便打开收音机,拧到合适的声音,放到耳边。

那把沙哑沧桑的声音就在朦胧睡意中荡漾开来:“书接上回……”起承转合,抑扬顿挫,还带着一点儿东北口音。就像是用久了的粗棉布,既触感柔软又能摸到它的纹路;又像是炖在汤里的老豆腐,既津津入味又韧而不松。

单老一生为生活、为评书披荆斩棘,现在要真正隐居江湖了,希望他在另一个世界也能像个大侠一样,快意恩仇,天涯纵横。


江湖路远,单老一路走好。

 

撰文|张震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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