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岩松：进入2015年，很多人是从看到一条让人悲伤的消息开始。那就是在迎接新年的过程中，上海外滩的踩踏事件，让36位民众不幸遇难，相关的调查与追责正进行中，但反思与改进更该同步进行。对于中国人来说，从元旦到春节甚至到正月十五，都是人群聚集的高峰时刻，大型的活动、大型的商业促销一个接着一个。在这个拼创意的时代，各种方法和手段也层出不穷。但这个时候，踩踏悲剧却提醒我们，如果没有安全保障，快乐不会持续，悲伤却可能随时降临。本周，我们注意到，很多的活动与热闹都被叫停，但是一味叫停不是长久之计，我们可否更科学，更规范，更有效率地做好“人多也安全”的工作呢？《新闻周刊》本周视点关注，“被叫停的热闹”。

　　短片一：被叫停的“热闹”

　　解说： 2014年12月31日晚上，杭州一家大型商场将举办跨年抢红包活动，吸引了不少人前往。

　　《今日早报》记者 詹程开：根据商场前期的宣传，在0点倒数之后，这数千个红包就会从商场的中庭几十米的高空落下，然后到时谁抢到了就归谁所有。那时候是差不多已经快到0点的时候，一楼大厅的人已经全部饱和了在中间的话，基本上就是已经是人贴人的场面了

　　解说：因为需要比平时延迟营业时间，商场提前给辖区派出所打电话报备，值班民警也前往了现场。随着时间接近零点，人群越来越密集，民警这时才知道马上会有“天降红包”的活动，觉得存在危险隐患，马上和商家进行沟通。

　　《今日早报》记者 詹程开：当时距离0点倒计时已经很接近了，现场也是聚集了大量的人群，如果马上就宣布活动取消的话，现场也有可能会出现一个意外，所以说经过商议，商家是安排了现场主持人调节气氛，还有派出所民警和安保人员开始部署一个疏导的方案，在1月1日凌晨的0点30分左右，商场方面就宣布活动取消，让顾客可以去领取礼品代替红包。当时其实说实话，从我的感觉来讲还是很后怕的，如果有红包掉下来，大家这是很容易摔倒，万一摔倒的话，根本没有办法站起来。

　　解说：公共空间的人员密度达到多少时，就必须进行管控？这在国内还没有统一的指标，往往是依靠现场民警和工作人员的目测或经验来判断。比如广州的公交车上，通行的管控规则就是：人员密度达到每平方米9人时，司机就不再让新乘客上车。而在本周，对人群的管控标准显然更加严格了，各地的大型活动纷纷发出致歉信，称需要延期举办或干脆取消。

　　复旦大学公共安全研究中心主任 滕五晓:对于这样一个公共场所，那么，最大的就是因为人流高度密集，密集的情况下导致了意外的事故发生以后，引发的踩踏事故。那么也就是说人流高度密集也是其中一个重要的因素。

　　解说：研究数据显示，1平方米站2个人，是正常集散情况下保障人群安全的最小人均占有空间，而当一平方米内有3个人时，就已经开始拥挤，接近堵塞。美国人群安全管理专家韦特墨将“人群密度临界点”定位于一平方米内超过7人，如果加上灯光不足、视线昏暗、信息错误、且所有人处于站立状态，灾难就可能到来。

　　复旦大学公共安全研究中心主任 滕五晓：当一平方米进了6个人的时候，基本上是非常拥挤，当站到7个人的时候，已经挪动非常困难了。当里面站到8个人的时候，基本不能动。

　　【新闻播报】上海今年停办豫园元宵灯会，已经举办了20年……

　　解说：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豫园元宵灯会已经举办了20年。2013年时，豫园灯会曾创下春节300万人次、元宵节150万人次的记录，是华东地区春节人流量最大的地方。被叫停的不仅是豫园，连续举办了7年的古漪园元宵灯会，也已明确今年不再举办，各地的大型商业活动更是成为“严防严控”的对象。

　　【网页标题】各地取消大型活动

　　解说：读书会、签售会被取消，超市停办限时促销活动，更有商场因为“大型促销没有提前备案”而推迟开业。叫停了活动，的确减少了安全隐患，但显然不是长久之计。随着春节临近，人们不禁要问：“节日气氛”和“安全”难道只有矛盾吗？“一刀切”的叫停之外，有没有更好的方法，给我们平安的快乐呢？

　　白岩松：欢庆时刻的踩踏惨案，在世界的很多地方都发生过，它也直接带来人们更有经验的防范，那么它对我们又该提示一些什么？其实，不说远的，看看我们自己身边。1993年，在香港地区新年来临时，有超过两万人聚集到香港著名的酒吧街兰桂坊。要知道，香港兰桂坊一带，街巷极其狭窄，两万多人，这还了得！结果，场面失控之后，造成21人被踩死，63人受伤，香港随之展开事故调查。这件事留下的不仅仅是悲伤，还有更完善的大规模集会的管制经验。

　　短片二 兰桂坊踩踏 香港的反思与改变

　　解说：

　　1993年元旦前夜，成千上万的人涌入兰桂坊庆祝新年。在与香港兰桂坊交会的街道架设起跨年舞台，布置了巨型气球，有电视台直播现场盛况。随着新年倒数临近，有人开始喷射气罐式彩带、喷洒啤酒汽水、扔掷酒瓶，造成场面失控。零时刚过，人群就如骨牌般相继倒下，这场造成21死63伤的重大踩踏事故，死伤者多为青少年和外国游客，震惊了当时整个香港社会。

　　香港警务处中区警区 助理指挥官 林鸿钏警司：

　　我当时是冲锋队，到现场看到确实很乱。香港人很惊讶也很伤心，出现这么大事故，死了21人，最小的才15岁。

　　解说：

　　当时的港府立刻委任大法官展开独立调查，并限于两周内完成中期报告。10天后，大法官提交的中期报告指出：香港警方没有试图控制聚集人数，虽出于不破坏节日气氛的好意，却低估了控制秩序的困难度。当晚，香港警方派驻了118名警员现场维持秩序，但是他们面对的，是多达2万名香港市民和游客。

　　香港警务处中区警区 助理指挥官 林鸿钏警司：

　　大法官他做了一个总结，检讨了一下，他把事故出现的原因和警察处理人群方法做了一个详细报告。主要就是没有一个很好管理人群的方法，也是警方的人力不够。

　　解说：

　　兰桂坊是香港中环一条L型的上坡小巷，因酒吧、餐厅云集且毗邻香港商业中心交通便捷，每逢节假日都会吸引如潮人流涌来。但这里街道狭长且两旁都是楼房，人群一旦聚集疏散难度很大。1993年兰桂坊踩踏事故给香港带来了深刻的制度反思，香港警方表示绝不允许再发生类似事故，并总结出更完善的大规模集会活动管制经验。

　　香港警务处中区警区 助理指挥官 林鸿钏警司：

　　活动之前，我们警察要去现场看看，这个地方是什么样，可以容纳多少人，也要做好行动计划，跟市民沟通也很重要，在活动之前，我们经常通过媒体，把警察对交通的安排、其他安排都让公众知道。

　　解说：

　　除了对每一次大型集会活动进行专门的事前风险评估，香港警方还会与集会区域内商户上门沟通，例如在兰桂坊，警方会与每一家酒吧打好招呼，包括请酒吧店主不要把桌椅挪出店外，不要卖酒给未成年人等。

　　香港警务处中区警区 助理指挥官 林鸿钏警司：

　　我们在出入口，或者拐角的地方有大型的条幅，告诉市民应该往哪里走，这里可不可以停留。有一些是警察的通道，可以让警察很快处理突发的事情，比如说有人不舒服，警察可以很快出去。

　　解说：

　　如今每逢兰桂坊有大型活动，香港警方就会在现场设立指挥中心，布置监控、通讯系统等，实时查看集会区域情况。而现场各种提示性条幅、喇叭无处不在，分散各处的广播也往往是女声，因为更利于安抚人群情绪。警方还在会设置缓冲带，对人流分批放行，采用单向人流方法，所有人朝一个方向走不走回头路，避免人群对流造成混乱。集会区域出入口则有警察驻守清点进入和离开的人，一旦现场人数超过警方风险评估上限，就会采取限流措施。

　　香港评论人 许骥(电话采访)：

　　那个事件我想对香港来说影响太大了，再也不允许类似的情况发生，一方面是警方的一个对自己的要求，我相信香港市民也都绝对不允许再发生类似的情况。这二十几年的参与当中，和警方的互动以及接受警方的规管，这一方面把市民训练得非常的有素质。

　　解说：

　　1993年兰桂坊踩踏事件之后，每逢新年前夕甚至圣诞节平安夜，香港地铁服务便通宵开放，因为有人指出事故当晚因地铁未提供通宵服务，导致有市民心急回家间接造成伤亡。事实上，以紧急事态方式应对大型活动是国际通行做法，在美国，当奥斯卡颁奖礼、NBA总决赛等活动举办时，当地政府都会启动最高级别应急响应。美国知名“人群安全管理”专家韦特墨就曾表示，积极的事前规划是最能有效预防及减低群体灾难的方式。

　　白岩松：美国一位人群安全管理专家说过，“这场悲剧不是中国独有的，全世界都有可能发生。”的确，踩踏的发生与素质高低、发达不发达没有太过直接的关联。只要人群密集达到临界点，比如一平米超过7个人的话，就都有可能出现悲剧。想想看，在中国，上海、北京都算更发达的城市，但都发生过踩踏事故。因为相关的活动，城市越大，越容易造成一瞬间的很多人流的聚集。香港兰桂坊的事件告诉我们，对热闹的人群聚集，一直叫停下去是不可能的，因为人们都喜欢热闹。为了更多人的热闹，需要有一些人冷静下来思考。

　　短片三

　　现场：国贸街道人群的欢呼

　　解说：2014年12月31号晚，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聚集在北京国贸附近。因为被称为“北京第一高楼”的国贸三期不仅将要举行灯光秀，到时候大楼四面还会出现倒数计时。晚上十一点二十分，大楼如期出现了灯光秀，然而彩色光束持续仅十分钟后就突然消失了。

　　现场：灯光暗下来

　　解说：十一点三十分，现场很多警察和保安开始通知大家灯光秀已经取消。事后有媒体记者从国贸大酒店获悉，因现场人群过于密集，为避免发生意外，晚上十一点三十分接到上级通知，取消了跨年活动。

　　同期：刘畅 腾讯地图高级工程师：这个就是31日晚上23点到零点的，国贸附近人口分布的热力图。##我们看到，国贸三期附近以及世贸天阶附近的人口聚集密集度已经非常的高了。

　　解说：事后腾讯公司根据地图定位平台数据，制作了国贸地区的人群密度对比图。通过移动互联网和大数据分析，测得12月31日晚上六点到次日凌晨一点，国贸地区的人群密度变化图。

　　同期：刘畅 腾讯地图高级工程师：从八点三十分以后，人员在持续汇聚，汇聚的速度跟上海外滩基本一致。十一点左右达到了一个峰值。

　　现场：上海外滩的陈毅广场，如图所示它非常的红，并且分布的面积非常的大。

　　解说：通过对比十二月三十一号晚十一点，北京国贸地区和上海外滩地区的热力图我们可以发现，国贸地区虽然人群高聚集度的面积不如外滩，但是增长速度却相似。虽然并不知道有关部门依据什么来判断来叫停了灯光秀，但从热力图来看，此时人群的密度是有危险存在的。

　　同期：刘畅 腾讯地图高级工程师：从11点30分灯光秀停止以后，从我们的数据分析来看，人员汇聚的程度已经减缓，并且下降了。同期的上海外滩人员在持续的增长，12点以后才开始出现人员的缓慢的下降

　　解说：对于群体踩踏事件，最好的方法就是事前的预防，因为一旦人群密度达到“临界点”，灾难就随时有可能发生。所以当人数涌入超过预期，就应该疏散改道，或禁止进入。因此对区域内人数的监控成了最为有效的方法。

　　警报声：

　　现场：西单保安：三号桥西南引桥出现黄色预警 请马上派人前去疏散

　　解说：一月9号下午四点，西单商业区综合管理办公室的警铃想起，发出人群聚集黄色预警。自从2009西单地区安装了人群聚集风险预警系统以来，无论这一地区是否有特别活动，无论白天黑夜，只要监控区域人流量达到预警设置警报就会响起。

　　同期：胡成 北京市劳动保护科学研究所安全与应急管理研究室副主任：这些蓝色的都是我们客流检测点，然后总共这区域是50个探头#通过这种移动象素，然后对这个人群个体进行跟踪识别。

　　解说：这种图像采集摄像头和普通监控探头不同的是，它都是安装在很高的地方，角度垂直。这套系统不仅能计算出人群流量、密度和步行速度等参数，还能预测未来10分钟这一区域短时人群聚集态势。一旦超出预警标准，立即报警。

　　同期：胡成 北京市劳动保护科学研究所安全与应急管理研究室副主任：一平米达到六人或七人，是一个危险的可能会导致伤害的密度##就是挤地铁，基本上是人挨人#但是我们在这种街面他不可能达到那么高我们才预警，那我们设定的红色预警基本上就是以2平米左右为准

　　解说：有了预警及早对人流量进行控制，就不至于最后只能通过叫停来控制不出事。春节马上就要到了，喜欢热闹的中国人少不了庙会、灯会等聚集活动，显然也不可能把所有的人流聚集都叫停了。在信息技术飞速发展的当下，无论是图像采集摄像头，还是热力图，这些新技术都给我们换个思维解决人群管理提供了可能。

　　白岩松：上海踩踏事故的调查正在进行中，终究会有一份调查报告出来。其实，在这份调查报告中，我们不仅要看到谁谁谁要负责，被怎样处理，还要透过这件事情是怎样发生的，得出全社会可借鉴的教训：今后，如何防止这样的事再发生。元旦过了，今年的春节再远它也不会远了。这样的日子里，我们都希望快乐、幸福，但前提是，大家都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