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刘朝晖

　　摄像：樊建恩

　　主编：袁柏鑫

　　今天的经济半小时《中国经济转型一线报告》关注的是造纸业。在今年工业和信息化部公布的19个工业行业淘汰落后产能名单中，众多造纸企业又一次名列其中。和钢铁一样，我国的造纸产能也是世界第一，但和钢铁又不同的是，有数据显示造纸全行业平均规模仅有2.3万吨，小型造纸企业在整个行业中超过八成，中国的造纸行业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经济半小时的记者前往了河北的满城县和四川的遂宁市进行了了解。

　　一、造纸业发展失控利润下滑　污染严重超标也成为控制产能的重要原因

　　8月7日，记者来到有“华北纸都”之称的河北省满城县，这里是造纸业最集中的大册营镇，大约5平方公里的范围内，有大大小小的造纸企业五十来家。镇上主要街道的两侧及一些路段，造纸企业几乎是一家挨着一家，路边广告牌上大多写的是生产销售卫生纸、卷纸、面巾纸等产品，当地人透露，现在这里有将近30％的企业处于停产状态。　　据河北省满城县诚信纸业的韩宝江介绍，每年5月份到9月份，是雨季也是生产淡季，一般只做运输和储存，等到冬天以后才大量采购，所以现在大多造纸企业都在存纸。

　　韩宝江已经载这个在造纸行业已经摸爬滚打了20多年。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他家五个兄弟，每人出2万元钱，加上银行贷款，总共凑了四十万元，在镇上办起了造纸厂。90年代，随着整个造纸行业的快速发展，他们的纸厂也越滚越大，现在规模已扩大到年产3.5万吨，在当地属于中上等规模，但近年来，他明显感到造纸行业的不景气。

　　韩宝江说，满城县造纸业主要生产卫生及生活用纸，技术含量相对较低，门槛不高，另一方面随着人们的生活水平提高，卫生及生活用纸需水涨船高。即使是这样，他们厂生产的卫生纸、卷纸这种产品，目前的销售价格也比2008年的卖价每吨减少了1千多元，利润也是大幅度下滑。每吨500元以下，基本上是成本价，原来能有1000多元。

　　对于下降的幅度，河北满城雨森卫生用品责任有限公司总经理苏马力举了个例子，在2012年，他们的卷纸出厂的平均价格是控制在9000多元一吨。在2013年，在促销力度大的淡季，只能够达到8000元每吨，下降幅度大于10％。　　售价的降低与利润的下滑也导致了工人们的工资受到了影响。据当地村民介绍，春节旺季的时候，女工最高一个月可以拿到6000多元的工资，而现在每月最高也只能拿到4000多元。　 在国内造纸业，河北满城大册营镇有着较高的知名度，是全国三大生活用纸生产基地之一。这里临近河北白洋淀湖区，原材料和水源丰富，上世纪八十年代，这里发展起了造纸产业，鼎盛时期，这里造纸企业超过200家。公开数据显示，2007、2008年左右，造纸业对当地财政的贡献就达到5000万元以上。然而，造纸带来的污染也困扰着这里，当地也承认：造纸业发展失控，污水排放量严重超标，成为制约当地造纸业发展的重要因素。　　河北省满城县发改局副局长何喜生告诉记者，满城县纸业发展到最多的时候，在白洋淀地区可以达到200多家，通过淘汰，升级和整合，到最后还有89家企业。满城县的产量基本上占到全国的市场份额在5％，是北方造纸业最大的地区。

　　何喜生所说的白洋淀指的就是大册营镇，这里依白洋淀而兴，但造纸却给白洋淀带来过毁灭性的影响，2006年，河北省曾启动一项总投资达80亿元的白洋淀生态环境治理计划，然而刚刚开始，就发生了大面积死鱼事件，导致湖泊9.6万亩水域全部污染，官方公布的污染原因之一就是大册营镇造纸业失控。而根据北京中商经济研究院的研究报告，我国造纸行业3700家中，全行业平均规模仅有2.3万吨，小型造纸企业在整个行业中占到86.26％，3700家造纸企业中，后3600家中小企业排放的COD占到了全部污染排放量的90％以上。　　在今年7月份，工业和信息化部公布的2013第一批全国19个工业行业淘汰落后产能企业名单，提及了四川遂宁市的几家造纸企业，而在2010年工业和信息化部公布的上一批淘汰落后产能名单中，遂宁也有造纸企业名列其中，8月9日，记者来到四川遂宁，在遂宁船山区龙凤镇附近，记者了解到，该镇有三家造纸企业，水都、远明、明都，其中水都纸业公司规模最大，主要生产纸箱包装纸，企业处于停产状态，而另外两家企业还在生产中，主要生产的是烧香祭祀用的冥用纸。　　记者采访到了遂宁市远明纸品厂的工程师，汪文伟。他告诉记者，工厂产值规模基本上可以达到一万四千吨，但是正常情况下，也有一万吨。所生产的纸张销路主要是外省，包括山东、浙江、江苏、广东等，但同时他也表示，在全国从事造纸行业的企业很多，价格竞争也十分激烈。此外，造纸产业的价格变化很大，在1999年时，价格基本为3200元每吨到3600元每吨，而现在，短短的十几年时间，价格就已经维持在了4000元左右每吨，利润大约为100多元每吨。　　汪文伟还告诉记者，由于竹子等原料丰富，和四川很多地方一样，遂宁很早就发展起来造纸业，几经转向，现在当地造纸行业多是生产这种作为祭祀用的冥纸。汪文伟所在的企业产能只有一万多吨，是典型的小企业。汪文伟透露，他们这行干了十多年，现在日子越来越难过，销售价格涨幅不大，原料及人工成本却大大增加，利润也越来越薄。记者又来到遂宁明都纸业有限公司，在今年工业与信息化部刚刚公布的淘汰落后产能企业名单，这家企业名列其中。

　　企业负责人，四川省遂宁明都纸业有限公司总经理周海兵说，他们按要求正在淘汰落后生产设备、生产线，现在的日子十分难过。据他介绍，现在他们工厂生产的纸现在每吨价格大约为4300元，净利润是每吨200元，这和2000年到2006年期间500—700元每吨的利润相比下降了很多，而这一变化正是从2008年开始的。　　和河北的满城一样，遂宁市的造纸行业也因污染备受诟病，并被媒体多次暴光。当地负责人强调，近年来遂宁市没再批准新上任何造纸企业，并大力淘汰中小企业。

　　遂宁市发展和改革委员会机关党委书记李超林表示，2005年以后，遂宁市就没有再开新的造纸企业，其原因有二，第一是由于社会资源的约束；第二是因为造纸企业这个行业的竞争比较激烈，因此当地政府基本都不予鼓励类似企业的建立。　　遂宁市经济和信息化委员会副主任舒治国告诉记者一些造纸厂排放出的污水，能够污染一半湖水，一半涪江水就污染的非常严重。这些年，遂宁市里原来的十多家企业，经过淘汰落后产业的过程，现在基本上只剩下五家造纸企业。

　　和钢铁等其它行业一样，造纸现在也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寒冬。十一五期间，我国就提出淘汰造纸业落后产能650万吨，十二五规划中，这一目标又定在了1000万吨，然而淘汰的同时，仅2010年来新增的产能又超过了3000万吨，使得我国造纸产能稳稳坐在了世界第一的位置上。一边淘汰，一边增加，造纸业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二、“先上车后补票”粗放发展成问题 造纸业产能越减越多陷入怪圈

　　河北满城大册营镇的造纸企业，从产生到现在已经有30多年。当地的第一家造纸厂诞生于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当时各地鼓励兴办乡镇企业，由于满城具有水源和造纸技术的优势，加上造纸业投资小见效快，每吨纸少则几百、多则上千元的利润，造纸业很快就迅猛发展起来。

　　据河北满城县发改局副局长何喜生介绍，老人们常说在50、60年代，当地水源非常好，可以轻易用挖出清凉的地下水。而造纸就如同造酒，要有纯净的水源才可以造出纸。除此之外，造纸技术也是必不可少的。他说，毫不夸张地说，当时他们十来岁的小孩就可以出去当造纸师傅。如果造不出来，师傅去教教就可以出纸了。这样的有利条件让满城县更多的人开始从事造纸业。再加上低成本导致的低门槛，当地的造纸厂日益增多。

　　满城县诚信纸业的韩宝江告诉记者，一九八九年的时候，他们兄弟几人，只凑了三四十万块钱，就建起了造纸厂，而那时，村里就已经有四、五家造纸厂了，其中最大的年产量有一万吨。

　　在造纸最火爆的时候，这里可以说是遍地开花。当地人大多都加入了造纸业的行列。保定市港兴纸业有限公司副总经理张四车介绍说，当时产值比较低，一台造纸机一个月也就能造三十多吨，两千多元一吨的话，一个月也就是六七万元钱，一年的收入也就是七八十万元。至于为什么选择造纸，主要是由于他们不上学以后只能从事造纸行业。

　　满城的造纸行业经历了上世纪80、90年代的快速发展，到本世纪初形成较大规模的产业群，并逐步发展成当地的支柱产业。现在经过多次淘汰整合，当地造纸企业从200多家减少到了89家，大点的企业产能可以达到7万吨。

　　河北省满城县大册营镇党委书记张鸿君告诉记者，政府当时鼓励乡镇企业发展，那时家家户户都开企业，也没有经过任何规划，所以现在形成了这样的局面。由于造纸业的兴起，为当地创造了大约四万人的就业机会，而这一规模又带动了其他行业，比如物流和机器销售等一条龙行业的发展。

　　不过满城县负责人也承认，现在满城的造纸业中，还是以一万多吨的小企业为主，规模化还有待提高。而处于四川东部的遂宁，依山傍水，其有利的地理环境，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同样引来了第一批造纸企业。

　　据四川省遂宁市经济和信息化委员会副主任舒治国介绍，当时最开始的时候，这里没有进行任何规划，究其原因是国家当时并未有大的政策出台，而当地政府也对小企业的发展持鼓励的态度，什么企业都允许其生产。当这些小企业发展起来后，再对污染资源的进行处理。

　　舒治国坦言，这种“先上车后补票”粗放式发展，是许多乡镇企业发展的老路子，遂宁造纸也最多的时候有十几家，但是，随着同行不断增加，同质化的竞争加剧，以及环境保护等压力，这几年每年淘汰几家，目前全市年产值2000万元以上的规模型造纸企业只有5家。虽然河北满城、四川遂宁相关负责人都表示，不太清楚自己所在地具体还存在多少落后产能，不过他们都承认，在全国范围内，造纸产能过剩的问题确实存在，造纸业的成本压力和环境要求越来越高，造纸行业正在经历寒冬。

　　据河北满城雨森卫生用品责任有限公司总经理苏马力介绍，他们生产的主要成本是木浆，占了50％到60％的比重，其次就是包括燃煤、电费、人工、机械折旧、财务使用的费能用，占到30％左右。四川省遂宁市远明纸品厂工程师汪文伟补充道，1999年刚开始的时候，造纸的成本也就400多元，现在已经涨到1500多元，现在的成本价格已经上涨了好几倍。

　　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除了成本上涨，污染治理是造纸行业目前投入较大的费用，目前满城县纸厂的原料全部采用外购纸浆，排出的废水可回收利用，废水处理的难度和成本已大大降低，但这仍然是一笔较大的开支。

　　韩宝江告诉记者，从2006年到现在都是企业最困难的时期，因为现在的环保力度加大，同行业的竞争又十分激烈。而汪文伟则说道，环保投资已经占其净投资的40％左右，接近700万元人民币。

　　然而根据北京中商经济研究院研究报告，从2006年开始我国造纸行业就已经遭遇产能过剩，一些中小造纸企业被关、停、并、转。但从全国范围看，造纸产能却一直有增无减，2010年新增造纸产能980万吨，2011年接近1300万吨，2012年在1200万吨左右。

　　为什么环保要求越来越高，日子越来越难过，产能却依然持续增加？在河北满城，记者了解到的一组数据或许可以揭示其中的原因——“2012年，满城县的财政收入5.56亿，其中造纸和相关产业就占2.67亿，接近全部财政收入的一半”。

　　从记者的调查可以看出，在落后生产线遭淘汰的背后，是一批批产能更大的生产线又在建立，造纸同样陷入了“越淘汰越过剩”的怪圈。在这次工业和信息化部公布的名单中，提出造纸业要淘汰产能621.06万吨，但又有专业机构统计，今年造纸业新增产能又将接近1000万吨，造纸业如何才能走出越减越多的怪圈？从全行业来看，小型造纸企业占到了八成，造纸产业如何才能真正实现从分散到集中，从做大到做强的转变？

　　三、造纸企业产能过剩成为共识　转型升级亟待资金支持　

　　从2009年中国造纸业产能跃居全球第一后，随之就出现过剩，而近段时间的全球经济低位运行，导致造纸业需求无法提升，产能过剩矛盾更加突出。造纸企业该怎样来化解危机呢？调查中记者发现，大多数企业把转型升级作为突围的首选。

　　张四车说，化解危机，一个是靠技术相对领先；另一个是靠产品本身的差异化。韩宝江则认为，要做大做强，促进产业升级。

　　河北省满城县工业经济办公室主任杭泽池也介绍说，市场机制逼着企业不得不升级。现在南方的大纸厂，产量高，能耗少，成本低，小型的造纸企业面对这样的市场竞争不得不退出市场。同样的一台机子，耗电高，耗煤高，产量也低，市场上不赚钱，自然而然就得被淘汰了。

　　新设备，新技术不仅能够节能降耗，提高产量，同时也可以大大增加产品质量和竞争力。港兴纸业的负责人张四车给记者演示了新的造纸技术带来的优越性。他说，挂浆和喷浆（技术）是有区别的，如果造纸中吸水比较好，掉的渣也少，那么时间久了，产品附加值就能得以提升。

　　产业要全面升级，牵涉到一系列的土地、财税、环境保护等政策和措施。在造纸作为一项支柱产业的保定市满城县，当地政府对造纸企业的发展、转型升级又有什么样的规划和措施呢？

　　河北省满城县大册营镇党委书记张鸿君说，他们主要从几个方面来采取措施，比如扶优汰劣，扶大限小，兼并重组，优化布局，按照这样的总体思路，来引导产业园区科学发展。为此，当地县委县政府，在满城县城郊专门规划一个占地1500亩的造纸深加工工业聚集园区，将年产值几千万元以上的规模性造纸企业引入园区,集中生产管理，发挥产业规模化效应。

　　河北省满城县副县长孙建设认为，按照省里的要求，建一个纸制品的深加工园区，可以解决小企业“统一标准，统一管理，统一品牌，统一展销”的问题。

　　河北省满城县工业经济办公室主任杭泽池也提出，在生产工艺、生产流程和产品宣传上要加大力度，鼓励企业入园，成规模发展，这样一是好管理，二是污水好排放，三是可以治理和保护环境。现在具体的目标就是要把小企业整合到40家至50家，在这个基础上再压缩一半，在初步的十二五规划中，这些企业要形成工业区。他们的目标要达到“双百”——100万吨，100亿的量。

　　河北省满城县大册营水处理有限公司董事长陈木栓告诉记者，在建设园区的同时，满城汲取了教训，首先建立了一个集中污水处理厂，日处理污水量三万吨。三万吨水意味着所有的造纸厂可以完全满负荷进行排水。

　　他告诉记者，全县造纸厂2010年经过整顿，原有的151个造纸厂中已有90多个完成了污水治理，剩下60个治污仍不达标。现在，这60个造纸企业的污水，可以全部排到这个污水处理厂进行处理。目前进水量是15000吨以内，还剩下15000吨。不到3万吨。现在处理完的水，原则上是流向黄河，其中，一部分造纸厂自己重复使用，一部分用于果树浇地，还有一大部分，供自己的污泥处理厂使用。

　　相对于满城政府决心将造纸行业做大做强，形成规模化集群效应，四川遂宁的造纸业面临的挑战更加巨大。现在遂宁已确定，放手让企业自己在市场竞争中去优胜劣汰。

　　四川省遂宁市经济和信息化委员会副主任舒治国说，在他们的十二五规划里边，就没有造纸这个行业了，也就是说这些企业如果能够做大，才有可能发展下去，不能做大，就在市场竞争中慢慢被淘汰了。

　　遂宁市船山区经济和信息化局局长李武军告诉记者，他们需要向高端的产品。而现在造纸行业属于中低端的，所以需要逐步地进行淘汰。

　　但记者调查中也发现，在淘汰落后产能，转型升级中，融资难成为很多中小造纸企业一道迈不过去的坎。

　　四川省遂宁明都纸业有限公司总经理周海兵无奈地说，现在向银行贷款和抵押都很困难，主要是因为银行方面认为土地是属于集体所有，没有资产进行抵押。还有一种融资渠道就是找人借钱，可以按照两分五、三分的利息贷款。可是自己早在2011年就放弃了贷款，因为如果按照一分五的利息，借100万的话，一年就是十几万的利息，然而自己的厂一年却还赚的钱还不够还利。

　　舒治国也说，大部分的金融机构是不支持这个行业的发展，那么这些企业如果没有资金支持，要想继续壮大，是非常的艰难。

　　采访中多数企业负责人告诉记者，客观说，造纸行业整体产能过剩已成事实，淘汰落后，做大做强也成为必然，一些造纸企业开始考虑新的选择。

　　保定市港兴纸业有限公司 副总经理张四车认为，产能的过剩是很正常的，过剩就能够淘汰一些管理不好、产品质量差，设备落后和耗能高的企业。

　　四川省射洪县富丰纸厂厂长杜仁春如今正在观望，如果还有空间的话，他们就继续发展；如果实在没空间，就只能想别的办法别的出路，走一步看一步。

　　半小时观察：

　　对于造纸业，我们经济半小时曾做过多次报道，但多数报道都是同一个指向，那就是造纸业的污染。数据显示，我国3700家造纸企业中，后3600家中小企业的主要污染物COD排放量占了所有排放量的90％，淘汰造纸业落后产能可以说是众望所归，然而为什么淘汰起来这么难，或者说一边在淘汰的同时，一边又在持续上马新的产能，核心还在于地方利益。淘汰中小造纸企业的落后产能，仅凭市场之手也已不能完全发挥作用，关键是要壮士断腕，提高环保门槛，倒逼企业转型，浴火方能重生，我们期待着，各地能在这些方面取得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