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的样子
　　主编：熊曼琳  记者:闫瑞静  摄像：贡存 、张明
　　 12月4日，汕头的一家内衣厂发生了一起恶意纵火案，14名正在厂内工作的无辜工人不幸遇难。当地警方披露，这起纵火案的原因仅仅是因为一起金额只有500元的工资纠纷。
　　 在广东省汕头市潮南区陈店镇的一家宾馆，见到了在大火中失去女儿的陈大叔。陈大叔说他有两个女儿，都在汕头市陈店镇的内衣厂打工。陈店镇是汕头的内衣制造名镇，有上百家大大小小的内衣制造工厂。大女儿和二女儿就在相隔一条马路的不同工厂上班。12月4日下午三点多，工厂里不是很忙，两个女孩正抓住一段休息的时间，打电话聊天。哄的一声爆炸声响起，二女儿在电话里对大女儿说，她去看看情况。但电话挂断以后，就再也没有接通过。这时的大女儿和全家人还不知道，从这时开始，他们将永远无法联系上二女儿陈文娇。
　　 12月4日下午三点半，陈文娇工作的内衣工厂燃起了熊熊大火。大火从一楼楼梯烧起，火舌一路卷过二楼的宿舍和作坊，烧到了三楼的工作间。根据当地政府公布的信息，13个少女和一位男工人在火灾中失去了生命。知道了这个消息，大女儿赶紧打电话给外地的爸爸妈妈。爸爸也慌了神。结果这个电话是怎么也打不通，电话里响着的是二女儿陈文娇最喜欢的歌曲，陈爸爸说，二女儿曾经很得意地对他说，把手机的彩铃换成这首歌，爸爸就也能听得到了。可对于爸爸来说，在这个时候，这首歌曲不停的响起，一遍又一遍，却成了对他最大的折磨。
　　 着火的当天晚上，陈爸爸和妈妈从50公里外的惠来县赶到了潮南区陈店镇。虽然听说二女儿工作的工厂死了人，但他们不相信陈文娇就是其中一个。陈爸爸陈妈妈和大女儿走了一家又一家医院，寻找二女儿的消息。12月5日下午4点，当地政府通知他们，可以去殡仪馆确认一下。
　　 陈爸爸一家很快就感到了殡仪馆，陈爸爸说，见到女儿的遗体以后，妈妈哭得晕过去了几次，只能送她回老家休息。但陈爸爸也告诉我们，其实，那些失去生命的女孩儿并没有被大火烧得认不出来，因为是被工厂屯放的衣服燃烧后的气体窒息而死的，女孩们都保持着亲人最熟悉的样子。在陈爸爸贴身放着的这个塑料袋里，有一张陈文娇的身份证。陈文娇，广东省惠来县人，1996年10月4日出生，今年16岁。照片上的陈文娇留着长发，用亮闪闪的红色发卡别起刘海。陈爸爸说，生活中的文娇更瘦一些。爸爸语重心长的说：“她很懂事的。她说哥哥要上学，她赚钱。是家里最懂事的小女儿。”
　　 陈文娇一共有四兄妹，哥哥在惠来县的高中读高一，姐姐和她小学毕业以后在外打工，弟弟还在上小学。陈妈妈没有工作，爸爸平时帮人盖房子，好的时候一个月能赚1000多元。反倒是陈文娇，打工赚的钱更多一些。
　　 身为女孩子的陈文娇早早地就担起了家庭的重担。哥哥和弟弟在爸爸和文娇姐妹的保护下，生活相对轻松一些。爸爸回家将姐姐遇难的事情直接讲给了小儿子。
　　 从大火夺走陈文娇的生命起，已经过去了四天。大女儿回家照顾妈妈，陈爸爸独自住在这里，等着处理女儿的后事。在他的身边，只有女儿的身份证陪伴着他。陈爸爸只能看着小小的一寸照片思念着陈文娇。陈爸爸说，有时他甚至会出现幻听，好像女儿就在身边哭泣。
　　 为了处理这些遇难的女孩和男孩的后事，亲属们被安排在了汕头市陈店镇镇政府旁边的宾馆里。在宾馆的另一个房间，我们见到了另一个遇难的女孩林美叶的爸爸、姑姑和哥哥。
　　 林美叶是广东省普宁市南溪镇人，她四岁起就没了妈妈，一家四口靠爸爸和姑姑拉扯长大。哥哥说，妹妹和他出来打工两年了，今年他们手头有了点积蓄。除了给家里一些生活开销，美叶还特别鼓励哥哥买了这个不算很贵的手机，手机还留下了美叶在着火的内衣工厂做工和生活的照片。林美叶是1998年出生的，今年14岁，和很多同龄的女孩一样，她爱美，爱上网，有一个叫做“活力拽丫头”的网名。可这个充满活力的女孩，在14岁青春还没有绽放的时候，就已经凋零了。
　　 等着处理林美叶后事的这两天，姑姑住在外面，美叶的哥哥陪着爸爸住在这个房间里。没有了美叶的欢声笑语，哥哥和爸爸之间的空气显得有些冷清，他们不知道可以说些什么。哥哥说，他只比妹妹大两岁，但这几天，他觉得自己好像一下子长大了很多。确认妹妹遗体的那天，这个也不过只有16岁的男孩是第一次经历那样的场面。哥哥说：“她走得不安详。她嘴边有血，如果没有血，我可能会认为她走得很安详。”现在成了家里顶梁柱的哥哥，只能把自己感受到的妹妹的这种痛，深深地埋在心里。
　　 这对悲伤的夫妻是陈洁纯的爸爸妈妈。他们的女儿，陈洁纯，在这次火灾中不幸遇难，年仅16岁。爸爸陈咏明见了女儿最后一面。爸爸介绍说，脸上都是灰，脖子上开了很长的刀，看了好心痛。
　　 洁纯的妈妈因为伤心过度已经三天没有吃饭，加上心脏不好，只能躺在床上。大喊着：“我要我的女儿回来。”也许是怕再失去，陈泳明就这样始终紧紧握着妻子的手。夫妻俩住的宾馆与出事的制衣厂只有几百米的距离，但是他们始终没有勇气去看看女儿最后离开的地方。
　　 这栋五层小楼紧挨着出事的工厂，洁纯离开之前就住在这里。楼顶是晾衣服的阳台，不知是哪个工友的牛仔裤没来得及收，被风吹落到半空。
　　 陈咏明说，洁纯是个孝顺的孩子，每天爸爸下班后都会给爸爸捶背。
　　 洁纯喜欢读书，但是看到家里穷，爸爸妈妈身体又不好，于是今年初中毕业，洁纯就辍学出来打工了。这是她的第一份工作，才刚刚三个月。洁纯和家里人最后一次通话是在一个星期前。她说自己个子又长高了一点，想买一件新衣服。
　　 16岁的洁纯没能等到发工资为自己买一件合身的新衣服就匆匆走了。甚至没来得及跟爱她的父母告别。而在洁纯的心里还有一个愿望。就是想用自己打工赚来的钱给劳累的妈妈买一部洗衣机。
　　 当地政府公布的死亡人数共十四人，记者没有机会见到所有这些女孩的亲属。几经寻找，我们得到了另外一些家属的电话，对他们进行了电话采访。其中最小的12岁，还有14岁，17岁。
　　 电话那边的人叫林玉弟，广东揭阳人，他的四个女儿都在这次火灾中过世了。
　　 四姐妹的爸爸告诉我们，工厂正常开工时，一个月赚一千八百块钱。今年过年时，厂里的人到揭阳招工，说工作很正式，有体检，包吃住，收入听起来也不错。过完了年，四个女孩就结伴来这里打工。爸爸说开始两个月时不给工资的，把这两个月的工资当押金，出现这种情况，原本大女儿想离开这家工厂，但两个月3000多元的工资，四个人加在一起就上万元，几乎是爸爸一年的收入，几个妹妹实在舍不得这些钱，坚持要留下继续做。姐姐不放心他们，也留了下来。爸爸跟记者透露：“我家小女儿早上5、6点给她妈妈打电话，她在这里加班了一夜，早上八点还要去上班，不去就罚她50块钱。她做到天亮，给她8块10块。我们去看，那十几个人都是小孩，看起来好痛心的。”
　　 四姐妹的爸爸和几个同乡住在同一家宾馆，他说，其他女孩的亲属在哪里，他也不知道。我们这只能通过这种有限的渠道，知道这些女孩里其中一部分人的名字。她们是四姐妹的大姐，林亚燕，16岁，双胞胎姐妹林巧珍，林巧英，都是14岁。小妹林巧妙，12岁。同村还有两个女孩也在这次大火中去世。她们是林水莲，14岁，还有我们已经了解到的林美叶，14岁。而当地一直没有公布全部的死亡名单，也没有任何一家媒体获得过这份名单。甚至是从工厂里死里逃生的工友，也不知道她们的名字。
　　 所有的遇难者和伤者，都因为一起和他们没有关系的、小小的工资纠纷，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既让人无比心痛，也让人深深沉思。犯罪嫌疑人刘双云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纵火的犯罪嫌疑人刘双云，生于1986年，今年只有26岁。工友们评价他“人比较开朗，喜欢开玩笑”，“和同事们关系和睦”，他为什么会因为和老板发生的500元工资纠纷。
　　 袁雪在着火当天被烟熏后肺部受到严重损伤，从三楼跳下来后又造成了骨折。所以现在还在急救室里。我们看到了袁雪的爸爸。袁雪爸爸还是感到万幸。毕竟经历了这场灾难，自己的女儿还活着。随后他又赶到11楼的另一间病房。躺在病床上的是他的儿子袁乾勇，今年16岁。出事前，袁乾勇和姐姐袁雪都在着火的制衣厂做工。袁乾勇告诉记者说自己是被被人救下来的。
　　 着火的时候，火势很快，袁乾勇大喊着姐姐，但是浓烟中却找不到姐姐的影子，他昏倒后被工友救了出来。袁乾勇伤势不重，很快就可以出院了，他说出院后想先回工厂看一看。因为他们一起工作过，因为他们关心过我。袁乾勇现在已经知道是自己的一个工友纵火引发了这场灾难。16岁的他至今很难相信。
　　 在采访中，袁乾勇一直很沉默，甚至很少把眼睛抬起来，但是当谈到未来时，他笑了。他说：“我长大了想自己当老板，现在还想？想。那你现在有足够的钱当老板。如果你当了老板，我会对员工很好。因为你对他好，他就会对你很好。”
　　 12月4日下午，犯罪嫌疑人刘双云花40元钱买来一桶汽油，烧毁了这座四层楼高的制衣厂，他也是这个制衣厂的工人，他点着的这把火让14名工友遇难了。刘双云说了其中的原因，发案前，刘双云在这家制衣厂已经工作1年零8个月，每个月大概3000元左右的工资，是计件工资。老板在最近一次结算工资时和他发生了分歧，于是就发生了这场的悲剧。民警吴伟在广东梅林镇的一家旅馆里抓到了刘双云。警察跟记者说他见到刘双云的第一印象，比较矮小，比较固执，从事刑警20来年，第一次见到有什么说什么，不撒谎的，甚至是有些暴躁的人。
　　 吴伟说，第一天进入看守所时，刘双云很镇静，摆出一人做事一人当的湖南汉子形象。然而在内心，刘双云作为一个在广东打工的外乡人，似乎又是充满了自卑感。刘双云身高1米六，很瘦。今年已经26岁。在当地这样的年纪早就该娶妻生子。而刘双云连女朋友都没有。
　　据警方调查，刘双云来自湖南一个偏僻的乡村，家里很穷。父母在老家种地，两个姐姐在外面打工。刘双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寄些钱给他的父母。案发后，警方通过邮件向他的家乡寄送了相关材料，但是由于交通不便，家里没有电话，老家至今还没有人赶过来。吴伟说，刘双云对于纵火报复老板这件事并不后悔，但当他得知有十几个工友因为他的这把火离开这个世界时，变得非常激动。对于工友的死亡，吴伟说刘双云现在非常后悔。
　　 在这起令人无比心痛的悲剧中，无论是遇难者、受伤者还是犯罪嫌疑人刘双云，他们都是受害者。我们需要深刻反思，这起悲剧为何发生？从改革开放以来，数以亿计的中国农民离开土地，背井离乡，进入城市的生产线，他们成为中国产业大军最庞大的群体，他们生产出了物美价廉的中国制造，他们创造了中国经济的奇迹，他们还几度拯救了衰退边缘的世界经济。当2009年美国时代周刊把中国工人评为年度人物时，其总编辑理查德·斯坦格尔曾评价说，“中国工人的贡献实在是无法估量。”但反观现实，我们为他们做得实在太少太少。当纵火者刘双云和老板发生纠纷时，并没有政府部门帮助有效调解；许多还在义务教育阶段的花季少女，被无良老板骗进工厂当了童工；生产车间逼仄狭窄，救生通道根本无法逃生。就这样，14名中国工人葬身在火海里。悲剧的根源不消除，悲剧还有可能会继续发生。希望我们全社会都能记住这些遇难工人的样子，包括他们的故事、他们的梦想，而不仅仅是冰冷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