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访艰辛上学路

　　主编：熊曼琳  记者：罗彩霞  摄像：白羽

　　 很多贫困地区由于撤点并校，不少地方的农村孩子上学路变得既艰辛又危险。教育部表示正重新科学制定农村的学校布局，这项工作目前进展的情况是怎样的，记者再次来到了贵州省边远山区探寻究竟。

　　 11月28日下午三点半，我们在贵州晴隆县的沙子小学认识了郑榜欢，她今年十一岁，上小学四年级，我们见到她的时候，她正在教室门口等二年级的弟弟郑波一起回家。

　　 在贵州，“地无三尺平，天无三日晴”，我们随姐弟俩走了将近一个小时，天空下起了淅沥沥、冰凉的冬雨，让原本就不好走的山路变得更加黏滑。走了两个小时，我们路过一所卫生院，小榜欢告诉我们这里原来是他们村的小学，叫联盟小学，2006年的时候被撤掉了。

　　 下午六点，我们终于来到了联盟村小榜欢的家，那是一座白色的一层楼平房，为了修这所房子，家里负债四万元，为了还债，小榜欢父母双双远走苏州打工，有时候一年回来一次，有时候好几年才回家一次。平时，只有姐弟俩在家。一回到家，小榜欢就开始准备今天的晚餐，淘米，洗菜，煮菜，看得出她的动作十分娴熟。不一会，白水煮青菜就出锅了。青菜沾辣椒几乎是姐弟俩每天固定的菜。但是弟弟偷偷告诉我们，他其实很喜欢吃肉。郑榜欢告诉记者说，我什么他就吃什么，如果他不愿意吃了，就让他自己做，他不想做就不吃了。收拾好碗筷，小榜欢就来到了卧室，这里只有一个书桌台和两个小床，小榜欢爬上了一个小床。小榜欢告诉我们，山里的冬天十分阴冷，睡到天亮脚还会冰凉，家里只有一床电热毯，所以就让给弟弟睡。不仅如此，难得有一回水果吃的时候，也会把自己的一份分给弟弟吃。因为她不愿让爸爸妈妈担心。小榜欢事无巨细，照顾着弟弟，但是还不怎么懂事的弟弟并不领情。

　　 晚上七点，姐弟俩开始写作业。爸妈虽然不在身边，姐弟俩学习却很用功，在学校的成绩一直是名列前茅。因为他们希望有一天可以通过学习走出大山。郑榜欢跟记者说：只要走出大山，爸爸妈妈就能过上好的日子。这样就可以去大城市，到大城市就有钱了，有钱就不用去打工了。写完作业的小榜欢开始烧水，像个小妈妈一样照顾弟弟洗脸洗脚。我们看到，一盆水他们要用四次，先是弟弟洗脸，然后是姐姐洗脸，然后弟弟再洗脚，然后再轮到姐姐洗脚。小榜欢告诉我们，夜晚是他们最难熬的时候，因为每到这个时候，就会十分想念父母。只大弟弟两岁的小榜欢说自己也常常想哭，但弟弟哭的时候，自己又不得不强装坚强，给弟弟讲故事，哄他睡觉，等着弟弟熟睡后，自己再拿出父母的相册翻开。

　　 凌晨四点五十，小榜欢就起床了，擦了擦朦胧的睡眼，就开始叫弟弟起床，有时候弟弟不愿意起床，小榜就不舍得将熟睡的弟弟叫起来，让弟弟多睡一会儿。小榜欢告诉我们这几年姐弟俩都是五点钟起床，今天由于下雨路滑，就提前了十分钟。简单的梳洗之后，小榜欢又开始准备早餐。小榜欢把昨晚剩下来的青菜和米饭简单的热了一下，和弟弟匆匆吃完，就离开家门踏上了漆黑的上学路。记者好奇的问小榜：“你们每天出门的时候会害怕吗？”小榜的回答是：“不会，因为走久了，所以不害怕了。”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大山里，陪伴小榜欢姐弟两的只有这一束微弱的光亮。

　　 小榜欢姐弟走的这条路是通外村外面的唯一的路，路的宽度只有六七十公分，下雨的时候坑坑洼洼，黏黏滑滑，非常不好走，上学的这几年，姐弟俩都记不清摔了多少跤。小榜想记者透露说：走着走着就滚着，然后我差不点哭了，因为衣服、裤子全湿了，手滚出血了。走了一个小时，陆陆续续遇到了其他上学的小朋友。而就在这时，弟弟开始走不动了，想让姐姐给他背书包。虽然姐姐的书包已经很重了，但是姐姐为了不让爸爸妈妈操心，将弟弟的书包也背在了自己的肩上。

　　 经过两个小时的跋涉，到早晨七点半，天才开始蒙蒙亮，姐弟两这才走到镇里好走一点的大路，这时候，他们的鞋袜早已经被路上的泥水侵湿了。就这样小榜和弟弟的脚会一直湿到下午，用自己的提问来烘干鞋子。

　　 当小榜欢到教室时，学校里其他的小朋友也已经陆陆续续从各个方向来到了学校。我们了解到，郑榜欢姐弟俩所在的联盟村，共有141个学生在镇上的沙子小学就读。不少孩子都和他们一样每天要走漫长的山路才能到学校读书。从2001年开始，教育部在全国进行教育资源合并，撤掉教育条件差的教学点。小榜欢姐弟所在的贵州省晴隆县60多个教学点最后只保留了11个，而她们村的联盟小学也在2006年被撤掉了。在联盟村，我们见到了一位曾在联盟小学工作了28年的民办教师陈忠云。

　　 陈忠云今年58岁，曾在联盟小学代课了28年。他告诉我们，联盟小学被撤并以后，他就一直在家里务农。陈忠云告诉记者：“每逢下雨的时候，我就把它（水路）填一下，让孩子们好走路。”修填好路后，陈忠云就带我们去了联盟小学的原址。那个砖瓦结构，年久失修、逢雨必漏的乡村小学早已被拆掉。取而代之的是一所崭新的平房——联盟村乡村卫生院。陈忠云说，联盟小学最多的时候能够招到100多个学生，属于规模比较大的村级小学。但是到了90年代末，由于联盟小学的校舍年久失修，再加上缺乏教育经费，学生和老师大量流失，联盟小学开始逐步衰落。为此，陈忠云还跑到县教育局申请经费。

　　 2003年，联盟村所在的贵州省晴隆县推进免费九年制义务教育，所有的代课教师也不再允许收学费，联盟小学只剩下陈忠云一个人进行一二年级的复式教学。凭着对教育的一腔热情，陈忠云坚持到2006年。联盟小学是在2008年被拆掉的，拆掉当天，陈忠云还来到了现场，看着这个有着50年历史的学校被付之一炬。他的心情非常的悲痛，陈忠云告诉我们，目前联盟村有140多个学生在镇上的沙子小学就读。这些孩子小的只有四五岁，大的也不过十二三岁，陈忠云的家就在上学路的旁边，几乎每天早晨都能听到小孩们的哭声。每天都要起的很早，天不亮的时候就开始往学校走，赶上下大雪的时候就更糟糕了。陈忠云说：“我看到这些孩子，我心非常痛。”

　　 对联盟小学被撤掉最为忿忿不平的就是学生家长，袁大爷就是其中的一员。他家距离原联盟小学不足五十米，出门一分钟就可以走到小学，但是现在他却要天天早起送6岁的孙子到六七公里之外的沙子小学。袁友坤跟记者讲：“大概两个小时，这条路太深了，太难走了，孩子没有办法自己走，只能是我背着他慢慢的走。我年纪也不小了，60多岁了，把他送到学校去，晚上还要接他回来。”

　　 而在联盟村的141个学生中，很大一部分选择了在学校附近租房。陈忠云自己也加入了这个租房大军。因为自己7岁的孙子、5岁的孙女都在沙子小学上学。一到下午三点半，他就会准时到学校，接孙子孙女回家。这天我们也跟着陈忠云，去他租住的房子。尽管教了28年的书，他每月的退休金只有174元，为了省钱他把房子租在了离沙子小学还有两公里的半山腰上。

　　 从大路到陈忠云租的房子并没有路，每天他都要拿出一个楼梯上上下下，一不小心就有摔跤的危险。走进房间，除了电磁炉，电饭锅，看不到一件现代的电器。陈忠云带着孙儿们住在一个用木板铺垫的床上，由于房屋新建没有装修，墙壁四处漏风，窗户上连玻璃都没有。一到冬天，风呼呼的刮了进来，十分寒冷。可陈忠云却十分知足，因为每天下午他都会把周围租房的孩子们召集起来，免费给他们辅导。

　　 晴隆县教育局预计在十二五规划期间新增恢复16个教学点，其中的一个教学点就设在联盟村，名字就叫联盟小学，它将于2014年正式动工。但是在教学点没有修好之前，为了不让孩子走那么远的山路，许多家长不得不在学校附近租房。

　　 由于上学的路太远，很多学校又缺少相应配套的学生宿舍，不少孩子不得不在学校旁边租房子。朱怀涛他就是这些租房孩子中的一个，他今年13岁，是沙子小学六年级三班的学生，带着11岁的妹妹朱怀丽在学校附近租房住。放学后，我们跟着兄妹俩拐了好几个巷子，才来到他租住的“家”。这是一间十来平米的小屋，被隔断成卧室和前厅，昏暗，潮湿，今年的租金800元。朱怀涛兄妹的家住在十几公里外的大山里，单程也要走三个多小时的山路才能到学校。其实在几年前，他们的村里也有自己的小学。三年前，一场矿难夺走了朱怀涛父亲的生命，原先陪同他一起租房的母亲只能外出打工，朱怀涛俨然成了家里的小小顶梁柱，带着7岁的妹妹开始了独立租房的日子，而那一年，他只有九岁。朱怀涛告诉我们，他每周和妹妹只有15元的生活费。妹妹年龄较小，爱吃零食。学校附近的小摊有着不可抵挡的诱惑。油炸土豆、炸火腿肠、冰棍、摊贩自己调配的饮料、麻辣豆类食品等等。为了尽可能满足妹妹，朱怀涛自己几乎不花什么钱。 然而，让朱怀涛感到最无助的还是上次生病的时候，无人看管，他疼痛得只能紧紧的咬着被子蜷缩在床上。直到妹妹叫来房东，这才将自己送进了附近的医院。

　　 朱怀涛的成绩特别好，几乎每次考试都能拿第一名，辅导妹妹功课的时候也是游刃有余，但生活的磨难却让他有一种深深的自卑。完成作业后，在附近租房的小伙伴们结伴来玩，这也是“家”里唯一热闹的时候，开朗的妹妹很快和小朋友玩得不亦乐乎。朱怀涛最后还是像个小大人一样在旁安静的看着，脸上流露出和他年龄不相称的成熟，谈及生活的苦难，他总是轻描淡写语气平淡，但却显得十分坚强，他告诉我们，我们的采访，给他带来了希望和鼓励，他会更加好好学习，考上大学过上好日子。

　　 据记者调查，朱怀涛所在的沙子小学总共有905个学生，将近30%的孩子在外租房。在这些租房的人中，家境稍好的时候就姐弟几个居住一个房间，家境贫穷的就五六个孩子挤在一间破旧的小房里房里。有80％处于无人看护状态，他们中间最小的才5岁，最大的也不过读初三，他们自小学会的就是自己照顾自己。而随着在沙子镇附近租房的学生越来越多，沙子镇的房租也是水涨船高。

　　 我们在沙子小学旁边随机的采访了几个租房孩子的家长，他们告诉我们自己村里原来都有村级小学，孩子走路上学大概只有十几分钟，但在前几年，村级小学陆陆续续都被撤并了。所以，即便国家免除了孩子义务教育阶段的学杂费，但孩子租房的费用，生活费对年人均收入不到3000余元的晴隆县农民来说是一个沉重的负担。

　　 自从实行撤点并校以来， 1997年到2010年的14年间，全国减少小学371470所，其中农村小学减少302099所，占全国小学总减少量的81.3%.然而一个好消息是，2012-2015年，贵州省将打响一场农村寄宿制学校建设攻坚战，政府部门计划投入120亿元，在1840所学校建设学生宿舍，强力推进农村寄宿制学校建设，用于解决山区孩子上学吃住难等问题。而我们所采访的沙子小学的寄宿制学校工程也已经在上个月开始动工。对此，罗校长给出了表示：我们这边的工程就是专门针对学生的寄宿制这个问题修建的，这个工程修建以后就能够解决我们学校的200多到300人左右学生的住宿问题，住宿困难。

　　 在贵州省晴隆县教育局，我们了解到当地打算在十二五规划期间新增恢复16个教学点，这对上学路远的孩子来说当然是个好消息。但是我们看到，有141名义务教育阶段孩子的联盟村，它的小学要2014年才开工，基础建设的经费、教学点的师资安排，都还没有筹划落实。教育部目前正在全国重新布局农村教育点，但我们担心这项工作会因为各种原因推进缓慢，全国像晴隆县这样缺经费缺师资的地方可能不在少数。我们希望教育部能够制订一个各地方恢复教学点的时间表，对社会公开，接受公众监督。至少让那些每天四五点钟起床的孩子们知道，他们的上学路什么时候能够不再艰辛。